张家口沽源县闪电河乡蔬菜基地里撑起的防雹网。　农民日报全媒体记者　刘自艰　摄

　　冰雹砸后的西瓜。　受访者供图

　　鸡蛋大小的冰雹砸破棚膜。　受访者供图

　　露地蔬菜冰雹强对流灾害综合防控技术明白纸。　农民日报全媒体记者　刘自艰　摄

　　必须正视的是，冰雹对果蔬产业的毁灭性冲击不容小觑。心存侥幸、被动抗灾的思路早已行不通，需建立一套融合物理防护、农艺调整、精准气象预警、农业保险兜底的综合防灾体系。

　　刚刚过去的7月里，国家应急广播网持续向河北省推送了515条冰雹预警信息，覆盖保定、张家口、石家庄等河北核心果蔬种植区域，其中绝大多数预警等级为橙色，意味着强对流、大冰雹致灾风险高。

　　社交平台上，大量网友接连晒出各地降雹实拍：小的如花生米、黄豆，大的堪比鸡蛋，冰雹砸落时噼啪作响，地面顷刻铺满白色冰粒。

　　这一气候变化并非地方特例。“冰雹换玛瑙”活动发起人、北京大学物理学院大气与海洋科学系张庆红教授此前在《人民日报》刊发科普文章，专门解读“为什么气候变暖，冰雹反而越大”。

　　多方观测、科研数据与田间实景共同印证，强对流天气产生的雹灾已变得常态化：冰雹发生频次逐年走高、对流系统发展速度越来越快、落地冰雹个头增大。

　　不久前，河北省露地蔬菜防灾减灾技术交流观摩会在张家口市沽源县召开，农技专家、基层农业干部、规模化种植户实地观摩了适配叶菜的防雹网等防灾设施的应用场景。

　　有的农户全域铺设防雹网；有的改建棚室、调整错峰种植模式，规避雹灾高发窗口期；但仍有一部分心存侥幸，抱着“冰雹未必刚好砸到自家地块”的心态被动等待，仅靠事后追肥、补种弥补损失。

　　必须正视的是，冰雹对果蔬产业的毁灭性冲击不容小觑。心存侥幸、被动抗灾的思路早已行不通，需建立一套融合物理防护、农艺调整、精准气象预警、农业保险兜底的综合防灾体系。

冰雹带正在漂移

　　“天空突然暗了，像是在头顶拉上了一块巨大的灰色幕布。不到十分钟，冰雹砸了下来。先是几颗黄豆大小的，紧接着，雹子变得像花生米大，又如核桃般大小，密集地砸向地面。半数露天西瓜表皮布满冰雹撞击形成的凹坑。”李素环讲起了前几年最厉害的那场雹灾，依旧历历在目。她展示出当天录下的视频，冰雹声像放鞭炮一样响。

　　李素环是保定市清苑区的西瓜种植大户，她所在的东闾镇地处太行山麓延伸下来的冰雹带，种了20多年西瓜，李素环对冰雹并不陌生。但这两年，她越来越觉得，冰雹来得太勤了。

　　向北翻越太行山脉，张家口市沽源县坝上高原的农户遭遇冰雹的冲击更为猛烈。这片冷凉沃土是华北错季蔬菜核心产区。坝上原野开阔、无山林遮挡，对流云团生成发展速度远快于平原，冰雹落地冲击力度成倍增大。“昼夜温差大，蔬菜口感好，可对流天毫无预兆，上午晴空万里，午后乌云压顶，冰雹说来就来。”沽源种植户张海生感慨。

　　老一辈人传下“沽源十年九雹”的老话，放在当下愈发贴切。张海生清晰地察觉到雹灾的变化：来得更早、更密。他记得过去冰雹大多是雨中裹着冰雹，最近纯冰雹的天气越来越多，“没有雨，全是那个东西”。

　　“今年开春就开始下冰雹，5月22日那场是最大的。”他听别人说宣化那边一块冰雹足有一斤多重，他还在短视频里看到一个老太太头被冰雹砸破，流了血。

　　不光沽源，周边张北、赤城以前冰雹不严重的地方，如今冰雹也开始增多、变大了。

　　河北农业大学在张北县小二台镇建有一个实验站，农学院教师张继宗在此扎根开展田间科研，至今已有20余年。从研究生到实验站做研究算起，一年又一年，他从没觉得冰雹是什么值得担心的事。

　　“过去五六年才赶上一场冰雹，现在每年都有，有的年份还不止一次。”今年实验站所在的区域已经下了3次冰雹，张继宗说得具体：每次下的时间并不是很长，雹子也不是很大，跟黄豆差不多大小，虽然危害不大，只是把玉米叶片打出了几个孔，但张继宗心里清楚，这不代表冰雹很温柔。

　　“去年实验站下的次数少，但下一次的危害就比较严重。”张继宗回忆道，去年8月10日前后，雹子下来，地面基本都白了。那场冰雹后，他去查看实验站后院那些用作实验品的作物：黄瓜藤蔓上的叶子全被打光，只剩光秃秃的茎秆；西瓜直接被冰粒砸裂，玉米叶片千疮百孔。

　　一场场冰雹反复砸向这片土地上的蔬菜、果树和粮食作物。种植户们发现，那个曾经可以赌一把的天气，正在变得越来越不可预测。

　　“以前大家只算收成账，现在都会算防灾投入账。”保定市农业农村局特色产业科刘艳告诉记者，遇到冰雹灾害，西瓜、樱桃、蔬菜等高收益经济作物受灾损失，远高于玉米、小麦等粮食作物。“粮食作物叶片、秸秆韧性强，少量冰雹冲击影响有限；果蔬直接以果实、嫩叶作为商品，轻微撞击就会丧失商品属性，产业风险被极端天气成倍放大。”她解释说。

　　河北农业大学植物保护学院胡同乐教授近几年一直关注气候变化对华北露地蔬菜的影响，并在蔬菜防灾领域，针对低温、暴雨、冰雹等气象灾害，提出了一系列本土化、可落地的防灾减灾措施。他观察到，近年来冰雹发生的频次明显增多，范围也在向传统非雹区蔓延。

投入与侥幸，农户的选择题

　　面对越来越频繁的冰雹，种植户们并非无动于衷。过去几年，防雹网在华北果蔬产区快速铺开，这种物理防护设施成为抵御冰雹最直接、最有效的手段，但要不要投入、投入多少，却是一道复杂的选择题。

　　张秋龙在沽源县代销防雹网已经快十年了，今年开春以来，找她买防雹网的人明显比往年多。“周边几个以前不怎么下冰雹的地方，也有农户来打听防雹网。”张秋龙说，如果不是厂家供应不上，她还想把那些订单都拿下。

　　沽源县蔬菜种植覆盖防雹网并不是这几年才开始。张秋龙的丈夫张海生是本地人，种了十几年地。在他印象里，2010年前后闪电河乡一带就有种植户自发使用防雹网。

　　他们家种了120亩菜地，大约五年前，生菜快上市时，一场雹子把没有覆盖防雹网的几十亩地砸了个精光。自那以后，张海生给所有的地都铺上了防雹网。每年春季，菜栽下去的同时，他也把防雹网架起来，这是被冰雹砸过后总结出来的经验。

　　记者在闪电河现代农业园区标准化蔬菜种植基地里看到，大片菜地被防雹网覆盖，如张海生说的那样，地里全是一片片白网。小拱棚式的网架一米来高，菠菜、生菜长得整齐。还有些种植户直接把防雹网平铺在蔬菜上。

　　“春天挡风沙，夏天挡冰雹，秋天还能缓冲小雨。雨水直接拍在菜叶上容易沤烂，有网隔着，菜叶干净完整，卖相才能稳住。”张海生一语道破防雹网的多种用处。种菜人最看重品相，哪怕长势再好，一旦被冰雹砸出孔洞、被雨水沤烂叶片，运到市场也无人收购。

　　胡同乐从作物病害层面补充了防雹网的附加价值：网体能够缓冲暴雨冲击力，避免大雨直接将菜叶拍贴泥土，大幅减少腐烂病害滋生。但铺设防雹网也有客观不便，并非所有品类都适配，最大难题落在田间管护上。“有的叶菜，除草时要么人弯腰钻到网底作业，要么整片掀开网面，清理完毕再重新铺盖，工序多出不少。”

　　“灌溉上有配套的解决方法，采用垄间埋滴灌带的模式，不用掀开网就能完成水肥输送。”张秋龙接过话，“采收反倒省事，网体轻便，直接收拢拆解就行。”

　　不过，对比冰雹带来的损失，农户们大多能接受这些“麻烦”。

　　“防雹网一亩地成本至少500块钱。对于菠菜、生菜这类叶菜，效果很明显。”张秋龙说，市场上售卖的防雹网一般能防住核桃大小的冰雹，“它就像给蔬菜戴了顶帽子，冰雹落在网上，一缓冲，力道分散了，就不容易直接伤到菜叶。”

　　即使是500块钱，对于有些农户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支出。所以，大部分农户作防雹决策时都会算一笔账：作物预期收益、雹灾发生概率、损失程度、设施投入，四个变量综合考虑。

　　“如果种的是经济价值高的作物，比如菠菜、生菜，一亩地能卖几千块，那500块钱的投入就值得；但如果种的是大田作物，比如玉米、小麦，一亩地一年也就挣1000块钱，那500块钱的投入，就显得不划算。”胡同乐提到市场上卖的防雹网分好几种，平铺的、小拱棚式的、高架的，各类差价比较大。

　　“有赌的成分在里面。”张继宗说，冰雹发生的时间和范围都比较集中，可能出现这个乡镇有，隔壁就没有；同一个乡镇，这块地有，那块地就没有的情况。他解释，农户一开始考虑的就是发生概率，如果每年都有冰雹发生，投入防雹网是稳赚不赔的选择。

　　正是这种“成本—风险”核算，导致了防雹网在不同地区的普及程度截然不同。

种植模式的调整

　　和李素环同镇的西瓜种植户位建红，也试过防雹网。

　　2023年，一场冰雹重创了露地西瓜，他心疼之余，试着在5亩地上搭了防雹网。网是可移动的，架子能长期用，一亩地成本6000多块。他算过账：移动式的防雹网能用五六年，平摊下来一年成本还能接受。

　　可问题是，网子搭起来那两年，他那块地没下过冰雹。

　　“白弄了。”位建红笑得有些尴尬，但心里倒也踏实。不过，真正让他放弃防雹网的，不是建了没用上，而是光照问题。

　　“西瓜是喜光作物，即便选用透光白色防雹网，也会形成阴影。”他说，5月中旬开始拉网，正是西瓜上糖的关键期，光照一遮，甜度上不去，收成也跟着掉。

　　他试了两年，防雹效果无从验证，光照减产的弊端却实打实摆在眼前。位建红得出结论：防雹网只防了“万一”，却损失了“一万”。“你得承认，这东西有它的用处，但不是我想要的。”

　　权衡利弊后，位建红彻底放弃了防雹网方案，转头琢磨将露天种植的西瓜搬到棚里。最初搭的是竹竿棚，最矮的地方只有一米多高，人进去得低着头，除草、授粉都得弯着腰，作业格外受限。

　　“虽能遮挡玉米粒大小的细碎冰雹，但棚体缝隙多，雨水顺着铁丝压膜处向内渗漏。赶上大雨，地里积水，西瓜得了斑点病，也不行。”位建红提到，每逢西瓜采收完毕，为避免雨季积水烂秧，必须全部掀掉棚膜；若想续种玉米、豆角等下茬作物，更要提前拆棚，费时费力。改建了50亩竹竿棚后，他没再扩建。

　　一次赴山东考察同行种植基地，看到标准化钢架连体棚，位建红又转向了钢架结构的大棚。他认为钢架棚排水顺畅、密闭不漏雨，能抵御更大粒径的冰雹，四季均可种植瓜果蔬菜，抗灾与产能优势都比较明显。

　　钢架棚一亩地的造价3万多元，他先用十几亩试了试，第二年又加了几十亩。到今年，已经建成80多亩的钢架大棚。

　　“棚膜选用14丝加厚材质，可抵御直径3厘米以内的冰雹冲击。”至于更大的冰雹，位建红也不清楚，但他觉得至少比露天的好。

　　“常规露地西瓜6月中旬至7月中旬集中上市，恰逢全国西瓜供给高峰，市场售价偏低。而大棚里的西瓜5月中旬就能上市，提前一个月。”位建红告诉记者，利用大棚的可控条件，西瓜提前上市，既避开了冰雹多发期，西瓜口感好、卖相也好，价钱自然不一样。

　　高标准钢架棚、一体化防雨棚防灾效果突出，但对普通种植户而言，前期一次性基建投入门槛不低。

不只是冰雹

　　胡同乐还有一个身份：河北省露地蔬菜产业技术体系岗位专家，其岗位全称叫“病虫草害及防灾减灾岗”。该产业体系在2021年正式设立，从立项之初，就把“防灾减灾”写进了岗位名称里。

　　雹灾发生之后，他们会下到田间作技术指导。针对蔬菜产业的冰雹灾害，他们有一套应急方案：遭遇轻度风雹、仍具备恢复能力的蔬菜地块，需及时开展灾后管护，对冰雹撞击形成的植株伤口喷施药剂消毒，预防病菌侵染。积水地块要及时排水，防止根部受损后，根腐病、茎基腐病造成二次伤害。对于冰雹较重的情况，特别是正值膨瓜期的瓜类，要进行清洁园区，合理遴选下茬适生品种，并开展土壤消杀修复处理。针对雹灾后棚膜受损、只出现零星破口的情况，可以使用棚膜专门的修补带。

　　但大部分时候，冰雹不是单独来的，伴随的还有大风，还有短时强降雨，田间积水问题一年比一年让农户头疼。

　　记者在沽源采访时，有些露天菜地的低洼处还积着水。“坝上过去是旱区，农户习惯了防旱，没想过要防涝。”园区负责人程俊江说，他们现在开挖排水渠，搭建系统化排涝网络，以往20分钟短时暴雨就能淹毁菜田，可快速疏导排出。

　　极端大风的破坏力同样不容小觑。位建红今年又有了新经历：6月28日凌晨1点左右，大狂风席卷整片种植区，窗外树梢被狂风压得贴向地面，他预感到棚室要出事。次日一早查看，四十多亩钢架棚膜大面积撕裂，多处钢架变形弯折；好在同期竹竿棚西瓜早已采收完毕，提前掀掉棚膜，才躲过一劫。

　　“这么大的阵风，往年从来没遇见过。”后续修补棚膜、校正钢架耗费了不少人力财力，即便损失不小，位建红也从没后悔搭建设施棚。他坦言，虽说大棚挡不住这种极端风，但能挡住雨，挡住雹子，挡住一年里更常见的灾害。

　　“这几年自然灾害一年比一年厉害。”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情绪，像在陈述一个已经接受的事实。

　　在长期调研基础上，胡同乐提出分区施策、因地制宜的防灾思路，“雹灾高发区域，防雹网、标准化棚室要作为常规配套；涝害突出地块，田间排水工程必须优先落地。”

　　他进一步解释，有的多年未遭受冰雹危害的地方，今年也开始出现冰雹灾害，这对当地来说是个新情况。“既然以前没怎么发生过，现在开始多起来了，那就需要先做好预警，再引导农户逐步投入防灾减灾设施。”